
天韻社的前身是無錫曲局。無錫曲局的歷史可以上溯到明末天啟、崇禎年間,而無錫人唱昆曲歷史則與昆曲誕生幾乎是同時的,無錫人唱昆曲的水平之高、之正宗,古人歷代都有定評。——
如:明代萬歷年間的潘之恒的《鸞嘯小品》卷三《曲派》:
“無錫宗魏而艷新聲,陳奉萱、潘少涇為其晚勁者。”
“嘗為曰:錫頭昆尾吳為腹,緩急抑揚斷復續。”——
這里特別指出“宗魏”,說明無錫人的曲唱,是魏良輔嫡傳,最忠實的繼承者之一。而“錫頭”,即指吐字時,以無錫特色的聲母為起音(無錫方言,咬字的噴口往往重于別的方言)?!?/p>
明代還有一句諺語廣為流傳:“船過梁溪莫唱曲”?!督K戲曲·無錫卷》記了一則傳說:樓船已過望亭,前面就是無錫,我們不要唱了?!?/p>
明末無錫流向京城的昆曲演員則被稱為“錫山老國工”。
明代史玄《舊京遺事》記錄:
常州無錫鄒氏梨園,二十年舊有名吳下,主人亡后,子弟星散,今田皇親家伶生、凈,猶是錫山老國工也。——
明清時期,無錫風格的曲唱已被稱為“無錫唱口”,并尊為“梁溪風范”??咨腥蔚摹短一ㄉ取みx優》:
“淮陽鼓,昆山弦索;無錫口,姑蘇嬌娃?!?/p>
意思就是曲唱以無錫唱口為標準。
清康熙九年,在寄暢園的一次曲會中,園主人秦松齡帶領家樂歌者六七人,各抱樂器,衣著樸素,“恂恂如書生,列坐文石”,只一開口便“行云不流,萬籟俱寂”,散文家兼詞曲家金陵余懷嘆道:
“蓋度曲之工始于玉峰而盛于梁溪殆將百年矣,此道不絕如 線?!薄傲驾o之道終盛于梁溪”。
小鐵笛道人寫于嘉慶年間的《日下看花記》稱贊一位昆曲伶人,名叫何聲明:
“周規折矩,音律精細,恪守梁溪風范,后學允堪奉為圭臬?!边€評論他:“苦心孤詣,寂寂無聞,不亦難乎?何郎平素與同班講習外,不妄交一人,衣帽樸素無華,安分自守,泊如也?!?/p>
這正是無錫曲人的典型風格。
以上,令我們看到了明清時期昆曲在無錫欣欣向榮的生態,它是滋生出“無錫曲局”的土壤。
無錫曲局從明末初創到民國九年遷入公園,這三百年間,曲友們前赴后繼的藝術深耕和代際傳承,成就了無錫清曲的根深葉茂。
清道光年間開始有了人員確鑿的傳承譜系。
老曲師吳畹卿名吳曾祺,以字行,從光緒年開始主持無錫曲局、天韻社長達50年之久。他精研曲韻,有理論有實踐,擅唱能奏,近80歲演唱時,隔墻聽之猶如“雛鶯嬌娃”。他精通各類器樂伴奏,尤擅琵琶三弦,是華秋萍的再傳弟子。他教學嚴格,對字的“出音收韻”特別講究,在他的手抄曲譜里,每個字都標上了歸韻符號。幾十年主持曲社活動中,培養了大批昆曲精英,其中有北京大學昆曲教師趙子敬,北上前先來無錫跟畹卿老曲師學習曲韻半年。趙子敬逝世后,他的昆曲弟子袁寒云寫祭文載天津《晶報》,其中有:“子敬死,江南曲家唯畹老一人而已?!?/p>
天韻社除了吳畹卿,還有一大批高手,楊蔭瀏曾在《錫報》上連載《天韻雜譚》,根據老曲們的描述,記錄了前輩鼓師陸振聲、李紫霞、張敏齋,三弦手蔣旸谷、笛師陳馥亭,以及同時期的范鳴琴、沈養卿、樂述仙、李靜軒其人其事其藝。其中最有趣的,一是陳馥亭弄笛,
“自有尺寸,絲毫不紊,時或唱者偶有錯誤,或偶有過速過遲之病,三弦鼓板均隨之下矣,而馥亭方嚴正腔調,緩緩而來,雖錯誤至三、四拍之長,馥亭不為亂,亦不肯稍為遷就也?!?/p>
二是南派鼓師陸振聲,說他擊鼓板:
“出神入化,晚歲更精,趨于恬靜之境”,“記曲極熟,鼻常夾眼鏡,唱者有一字錯落,則白眼由眼鏡上出。”
楊蔭瀏先生12歲入無錫曲局跟隨老曲師吳畹卿習昆曲及伴奏樂器,到吳畹卿1927年初去世,共15年,楊蔭瀏學會《天韻社曲譜》中九十套昆曲,“每套都背得很熟?!蓖瑫r向吳畹卿學習琵琶,三弦。吳畹卿教學生特別嚴格,教琵琶時,先教小套,再教大套,如果前一套沒彈好,是絕不教下一套的。1927年1月,吳畹卿去世,去世前,把自己收藏的全部樂譜及有關戲曲音樂文獻、一把紫檀三弦,全部遺贈給楊蔭瀏,成為日后楊蔭瀏從事中國古典音樂研究的一份珍寶。這批珍寶,也許是無錫曲局內部代代相傳的音樂遺產,現藏于中國藝術研究院圖書館。
1922年,是天韻社對外交流活動最頻繁的一個年份。
這年3月,上海蘇州的俞粟廬、穆藕初、項馨吾等一行十幾人來到無錫,與天韻社在公花園里“大世界”舉行會唱。
8月,美國波士頓交響樂團指揮、首席小提琴家愛希漢姆經人介紹來到無錫考察中國音樂,吳畹卿為他組織了七個晚上的音樂會,全面展示了天韻社的各類音樂。豐富的有特色的音樂把愛希漢姆震服了,他寫文章發表在當月的英文報紙《大陸報》上,說”所遇音樂團體,天韻社見稱第一?!?不僅如此,他離開中國后前往印度繼續考察,此時已是12月,卻寫信給吳畹卿,說是”繞梁之音,未能暫忘,決請其夫人與女公子在印度暫待,孑然遄返“,電報剛到,人已在途,于是回到無錫和天韻社盤桓數日,最后那天正下著雪珠,他下午聽了十番鑼鼓,晚上七點登上火車,又回印度去了。臨走還諄諄囑咐要對這種音樂加以研究推廣,讓世界都能欣賞到。
同年的10月,蘇州寄閑曲社到無錫訪問天韻社并會唱,11月,無錫天韻社到蘇州回訪并會唱。
1929年無錫天韻社還和宜興的協和社交流聯誼,發現宜興昆曲是當時唯一與無錫同宗同派的。為此兩社來往更加親密。
天韻社的活動,除了日常習曲、對外交流活動外,還有各種乘興出游。1926年農歷七月半,天韻社沈養卿、唐石琴、許寄萍、樂述先、李顯臣、楊蔭溥、楊蔭瀏七人相約買舟游湖:
“左抱琴,右挾管,買魚沽酒”,“舟曲折經內河入湖,水光近挹,山色遙迎,淺蘆叢中,漁歌酬答;群鷗起處,帆影徐來,對此一幅天然畫圖,不覺萬慮皆消,于是相與披襟酌酒,和笛高歌,唱《三醉》一闕,余音未盡,飄然欲仙,幾自忘其尚在人間世。”
“飲罷而歌,歌倦而飲,不覺萬頃堂已在望矣。于是登堂稍休,放一葉扁舟,蕩漾中流?!?/p>
至黿頭渚,“攝衣登岸,微風動處,第覺一陣清香……盍跡之,不數武,果見一塘粉荷,雜夾蓮蓬叢中,掩映夕陽,彌益嬌艷,余曰是不可以不賞,盍同歌一曲《賞荷》乎?于是沈子吹笛、李子作歌,眾和之。興盡,始循曲徑上,……更循徑登長生未央之館,推窗一望,天水不分,背山面湖,別饒勝景,聽漁歌樵唱,和以一曲《合仙》,不知仙人島三萬清涼界里,亦有此天趣否?”
“談笑雜作,豪興漸來,直至倦鳥投林,始徐徐放舟歸,一輪明月,漸透林稍,大地湖山,頓成銀世界……”
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曲友們紛紛撤往上海、云南、重慶等地,天韻社活動被迫中斷。
1948年,在楊蔭瀏等人的籌劃下,天韻社在公花園原址復社,并推舉社內最為老成的前輩,鼓師范鳴琴任社長。但是好景不長,解放后,這些”封建殘余“例被打倒,當然也不可能在公花園有公開活動了。但是,劫后余生的老社員們私下里還是有聚會的,老無錫城圈不大,他們住得都很近,常常晚飯后就踱到青果巷沈養卿老宅子”耕蘭草堂“里,他家有個園子,種著蘭草。他們聚到一起,往往先唱幾段京戲,遮遮門面,然后就一支接一支唱昆曲,這些人里有范鳴琴、沈養卿、沈白濤、闞獻之、蔡君植、諸健秋、唐慕堯、沈達中等。楊蔭瀏寒暑假總要回無錫,回來則必定要曲聚一番。1962年元旦他們在耕蘭草堂曲聚時,楊蔭瀏唱了《斬竇》,此時的天韻社社員只剩下數位了。
文化大革命結束后的1979年,中國迎來了料峭春寒,這一年,小崗村村民秘密押手印推動分田到戶聯產承包制, 而在北京的中國音樂研究所,楊蔭瀏在抓緊他生命最后的幾年,緊鑼密鼓完善他的《中國古代音樂史稿》,為了其中一個鼓板的樣子,他專門寫信到無錫,詢問老社員的情況,當他得知還有老社員健在時,興奮之情溢于字里行間。
這個時候,曹安和先生則在研究生班開設了她生命中最后一期昆曲課,按古老的天韻社的教曲方法,向學生們傳授“書房派”文人清曲。孫玄齡當時已經是楊蔭瀏助手了,所里因為他有昆曲基礎,讓他也去聽課。這一聽,就喜歡上了曹安和先生教的天韻社清曲,并跟隨曹先生拍曲8年,為她錄下了音,留下了至為寶貴的天韻社清曲遺產。
楊先生去世二十九年、曹先生去世的九年后,即2013年12月,無錫天韻社在古老的梁溪河畔復社了。無錫天韻社的復社最早是由蘇州大學的周秦教授和原生態昆曲的捍衛者顧篤璜先生共同推動的;我市文化界領導如無錫文廣新局、文聯、廣電集團 、錫劇院以及市地稅局的領導都給予了關心支持,復社第二天《無錫日報》《江南晚報》《無錫商報》和廣播電臺、電視臺都登載、播報了這條新聞。
“栽下梧桐引鳳棲”, 2014年,楊蔭瀏先生的關門弟子、中國昆劇古琴研究會會長田青老師一行人專程來訪無錫天韻社,并提供了曹安和昆曲弟子孫玄齡先生的通訊方式。聽聞此消息的孫玄齡先生十分高興,2015、2016連續兩年專程欣然來到無錫,將《天韻社曲譜》、楊蔭瀏先生的曲笛捐贈給新天韻社,并作相關講座、教授天韻社清曲。已沉寂了數十年的天韻社清曲終于有了復活的希望。2016年,復社后的天韻社在北京首次唱響天韻社清曲,2019年,天韻社再次赴北京演唱,得到了專家的一致好評。古老的天韻社清曲復蘇了。
無錫天韻社的百年坎坷,起起伏伏,屢斷屢續,和我國傳統文化的命運是“同頻共振”的。 天韻社的存在,不僅對于無錫有著保留鄉土文化的意義,更重要的是,對全中國來說,它有著傳統雅樂正聲“活標本”的意義。


